每天上班，都要经过新街路口的一个面馆，顺便进去过早。

　　面馆主要经营碱面、手擀面和馄饨。过早的大多是附近的居民，干部、老板、教师、学生、游民，各行各业都有。

　　时间长了，我能从过早人的对话或习惯中，大致分辨出各人的职业。三位在同一单位坐办公室的中年妇女是面馆的常客。一位戴着眼镜，显得非常典雅、文静；一位走路带风，显得十分利索、老辣；一位笑口常开，显得极为活泼、开朗。三个女人一台戏，工作的烦恼、操家的辛酸、夫妻的争执、同事的功过，都是她们“戏中”的内容。这天，三个女人唱的是婆媳相处的“大戏”。走路带风的女人边吃面条边说，我那婆婆习惯不好，不讲卫生，每次做饭从不打扫厨房，饭后收拾也只洗碗，从不抹餐桌和灶台。而且，她脾气很倔，你不能说她的不是，否则就跟你发脾气，我天天被她烦死了。笑口常开的女人拿餐巾纸擦了一下嘴，说：好歹你婆婆还帮你做饭，回家吃现成的，多享福。你看我那婆婆，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做，天天泡在麻将馆里，饭做好了去喊她，她还不乐意，说影响打牌。然后，两人抬起头一齐将目光转向戴眼镜的女人。戴眼镜的女人停住筷子，微微一笑，说：我婆婆对我很好，像亲闺女样。于是，两个女人就说戴眼镜的有福气，不光老公脾气好，婆婆也体贴人。戴眼镜的女人说，我对他们也很好呀，都是一家人嘛，你把婆婆当成自己的亲妈，你就是她的亲闺女。走路带风的女人和笑口常开的女人大笑一阵，说，瞧你说的，道理谁不会讲呀，问题是隔了一层肚皮，就是不一样。

　　一位不常来的奶奶，有时也会领着七八岁的孙子来过早。那天，我刚走进面馆，孙子的高声喇叭就开始广播了：“说过不让放辣椒的，怎么还给我放辣椒啦！？”“没有放啦，是不是给别人滔过辣椒的勺子带了一点。”女老板解释。“谁说没放？没放能这么辣！你们快给我将辣椒甩了！”孙子拿着自带的铁筷子，边敲桌子边叫喊。女老板望着孙子，笑一笑，说：“好，好，我帮你去后面换一碗，顺便让他们把辣椒扔了。”随即将孙子的面条端到后面的操作间去。“辣死了，快给我拿酸奶！”女老板端走面条后，孙子又对着奶奶大叫大嚷。“我的小祖宗，你都喝了三杯啦，喝多了会上火的。”穿着华丽、肤色较好、不像普通市民的奶奶望着桌上的三个空酸奶盒，小心地劝阻着。“那我不吃了，饿死算啦！”孙子根本不听奶奶的话。“好，好，小祖宗，您别叫了，奶奶帮你买。”奶奶自知不是对手，只得去收银台买酸奶。没多久，女老板端来一碗面条放在孙子面前。“啊呸！”孙子吃过一口，立马吐在桌上，站起身用手拍打着桌子：“怎么还这么辣！叫你们将辣椒甩了的，怎么还没甩？”“甩啦，我叫他们从后面的窗口甩出去啦。”女老板脸上挂着怪异的笑容。“快，快给我拿酸奶！”孙子又对着奶奶吆喝。这次，奶奶没说什么，很爽快地去收银台买来酸奶。奶奶自己没有过早，她一边劝说一边拿过孙子手中的筷子，耐心地喂着孙子。孙子吃一口面条喝两口酸奶，喝完第七盒酸奶后，推开剩下的大半碗面条，直径往门外走去，边走边教训奶奶：“你这带我吃的什么面条，又辣又难吃！下次不来这儿吃了！”“好，好，听您的，小祖宗！下次我们不来这儿吃了。”奶奶慌忙丢下面碗，收起铁筷子，背着孙子的书包，陪着小心跟了出去。

　　一位三四十岁，腰圆体宽，头大方正，憨厚敦实的男人，也是面馆的常客。他推着一辆轮椅车，轮椅车上坐着一位偏瘫老人，面相与男人有几份相象。轮椅车上的老人显得有点清瘦，耳背，喉结，痴呆，但脸色红润，身上收拾得很整洁。男人自己好像从不过早，每次来，他都将轮椅车停在面馆门外不碍事的地方，进店端碗面条或馄饨，再搬个小凳坐到轮椅车前，一根面条、半个馄饨地喂食老人。老人咀嚼得很慢，几分钟才将一根面条或半个馄饨咽下喉咙，中间还伴着咳嗽，嘴角不时的流出混合着或面条或馄饨残沫的口水。男人会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餐巾纸，轻轻地却又是仔细地拭擦着老人的嘴唇。每每此时，老人就会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，像冬日的夕阳，虽然不够精神，却也挥洒着余辉。有时，老人会试着伸手，去够男人手中的筷子或勺子，男人让老人的手够着筷子或勺子，再轻轻一拉，让筷子或勺子从老人的手中溜开，然后笑着将嘴凑近老人耳边：还想自己动手呢，晚上再帮你多挠挠手脚吧！老人的眼睛转动起来虽然有些迟钝，还是将目光投到男人脸上，抿着嘴浅浅地笑。男人也有心急的时候，那天我去过早，老远就听男人大声嚷嚷：你快吞下去，好不好，今天老板让我八点种过去呢。走近细瞧，男人只是声音高，脸色却很平静。老人嘴角动了动，喉咙哑哑几下，眼睛努力地扫了扫男人，轻轻地笑了，有点自嘲，还有点尴尬。男人虽然嚷得凶，但还是极耐心地服侍着老人，我吃完面条离开时，他还在边嚷边喂。

　　我走出好远，还忍不住回头张望，突然想起曹阿瞒的名句：“养儿当如孙仲谋”。我看名人名言未必适合咱老百姓，要我说，养儿当如憨厚男。家有孝顺儿，人老百残何畏难？

 

 

2007年9月首发《短小说》在线投稿论坛，加精送审未刊用